丁亥冬日,迎来了2008年的元旦。由沪港文化交流协会、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华夏文化经济促进会联合主办的“上海当代书法名家迎春作品展”于元月二日在香港隆重开幕。此展为“海派书法晋京展”之浓缩精华版,回应的是跌宕绵延的海派书法文脉,展示的是迎春时节的上海书法新貌,集聚的是沪上百年文化的法书神采,启迪的是上海书法发展的锐意走势。
今天的上海书法从昨天的海派书法走来。在海派书法的崛起、形成和衍化的已成记忆的岁月
里,上海的老城厢、租界、十里洋场并存,东西文化碰撞,五方杂处,华洋交错,各种生活方式相兼,“东方巴黎”、“远东都市”的美称与“冒险家的乐园”、“罪恶的渊薮”的恶名并列。在海派书法的形成、发展、演化和突破的过程中,申城文化—科技—经济—社会动荡性互动,更新了城市经济开发观念,松动了原有的价值观念、审美态度、文化立意和城市理念,磨砺出新的城市人文精神。城市从闭锁到开放,引发出上海人的开放精神;城市在困惑和抗争中觉醒,引发出上海人的拓展精神;城市从吞吐西方文明中形成自己的经济—社会—文化个性,引发出上海人的创新精神;城市从激烈的冲突和竞争中求得生存与发展,引发出上海人的竞争精神;城市从汲取国外各种经济管理、金融管理、城市管理的思想、方法中吐故纳新,引发出上海人的进取精神;城市从各路人才的汇聚闯荡中吸纳百川,引发出上海人的宽容精神……当然,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和时代的局限性、沪上旧岁的复杂性、东西方文明的两重性与上海社会现代转型的悖论性,又使城市文化与人文精神带上了不可忽略的弱点。在这种城市演变和文化生态中,海派书法应运而生、集群而行、曲折伸展、引人瞩目。其中不乏书法大家、传世之作、法书宏论和文化传承。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周慧珺主席认为,从主要的活动时间和对书坛的影响看,海派书法阵营的书家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前期代表人物有赵之谦、张祖翼、吴昌硕、沈曾植、汪洵、曾熙、李瑞清等,中期有沈尹默、李叔同、潘伯鹰、黄宾虹、吴湖帆、张大千、马公愚、来楚生、白蕉、拱德邻、邓散木等;后期有王蘧常、陆俨少、王个簃、唐云、陈巨来、谢稚柳、方去疾等。这个阵营中的书家或以书法为主,或书画双绝,抑或书画印三者俱精,乃复更有旁通国学、诗词、音韵、考释、鉴赏、西方美术者。可谓异人辐辏、巨匠如林,成就之高、影响之深远,堪称数百年来之仅见。
海派书法群星璀璨。“吴昌硕以远涉三代秦汉的独特视角和立场构筑着自我的书学话语”,用笔遒劲,气息深厚,与上古周秦钟鼎瓦甓结缘,从此铸成了傲兀奇崛、古朴隽永的金石气格。沈曾植的书法践行无碑帖隔阂,“以碑版之古拙写帖,以阁帖之流转写碑,随采随釀,化而出之,无所不学,无所不可。”他以帖之柔转写碑之苍茫,以碑之方峻写帖之圆逸,其书风为由博返约,跌宕沉雄,妙处在丽,“生”趣盎然。李叔同的书法可谓前期雄而健,中期秀而雅,晚年澹而清。总体而言,不卑不亢,和颜悦色,疏处不嫌其疏,密处不嫌其密,“一面是原始的,一面是成熟的”。沈尹默从初唐诸家入手,毕生精研楷法,“结体精美,笔力健旺,中规入矩,秾纤流美”,撰写了《笔法论》、《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二王法书管窥》等一系列著述,揭示了笔法规律,创立了有据可依、有章可循的科学笔法理论。他认为:“用笔之要,首在提按。提按得宜,性情乃见。所成点画,自有意致。”“提按二者,可分而不可分;随按随提,亦按亦提;若离纸,若不离纸;处处有按提,即处处得转换;能随意转换,笔毫自不扭戾,而锋斯中矣。”“非指腕一致,全臂以之,未易济成此美也”。这些笔法理论深刻地影响了千百万人的书法实践。王蘧常反复临习过章草诸帖以及西北出土的许多章草竹木简,乃至周鼎商彝,博采众长,自出新意,熔篆、隶、草、正于一炉,使书风渐入“大”之境界,见其气质、气度、气概和气势,“如剸犀兕,如搏龙蛇,如长风啸谷,如烟霞出岫”,诚如他自己所向往的那样:“濒临大海,凝眸既久,神与字会,一若置身其间,海涛泓洞,天风萧飕,慎翁(指包慎伯)所谓''海鸥云鹤之致''者,仿佛见之焉……”来楚生的书法雄健朴厚,简洁空灵,“刚健婀娜,平正憨辣,气势磅礴,不可名状”。潘伯鹰的取法不分南北,他的正书从《龙藏寺碑》和褚遂良诸碑入手,他的行草在二王遗风中兼具运用篆法颜真卿和运用隶法的章草气息,“圆浑、凝练、秀劲、娟净……丝毫不带火气,炉火纯青,似美酒之醇,将王字风神特色表现得惟妙惟肖。”白蕉注重内心体验,释放难得才情,追寻“心境、性情、神韵、气味”,力推晋唐书韵,他与沈尹默、邓散木、马公愚同写王字,但评价互异:“沈尹默先生传羲之书风如鉴湖之风,澄澈明净。马公愚先生传羲之书风似会稽之酒,芳香醇厚。邓散木先生传羲之书风如越王之台,严峻高耸。白蕉先生传羲之书风如兰亭之竹,潇洒脱俗。”陆俨少注重结体和章法,他的结体富变化而不怪诞,“即笔落纸上,随机生发,因势结字,纯任自然”,他的章法既造险又能破险。他的用笔“可谓沉着痛快,绵密而韧连,粗而不肥,虽细犹圆”,肥能见骨,枯则显润,心手两念,心手合一。谢稚柳“将张旭草书立锋逆行,静动交织的行笔,严谨伟丽的结体,大开大合的章法,舒展飞动的气韵和宏大高深的意境融合到自己书风的血脉之中”,且能不卑不亢,熔冶数家自创新格,飘逸而不流美,浩然而又酣畅,堂皇而有精妙之笔,恢弘而能纵擒适度,“令一般书家实难望其项背”。海派书法灿若星河,在这片星空之下,养育文化,吐纳深沉。
上海书法到了迎春时节,已现春天的万千仪态。春天的脚步首先从认真反思中走出。上海的书法界认识到:“上海的书法人口较少,这一点在中青年以下年龄段的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出;上海书法家们的活动空间相对狭小,对社会缺乏应有的影响力;近一二十年以来,上海书法家们内向自我求索的存在方式也与全国汹涌澎湃的书法大潮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许,这些都是近年来上海书法较少受到关注的原因。”上海市书协花了几个寒暑,认真编了“海派代表书法家系列作品集”,探索这些代表性书法家与书法实践的组合所产生的独特的社会效应和价值意义,以及由此形成的艺术思潮和新型格局,研究“从晚清以来一度陷入低迷徘徊的书法艺术又重新走出了一轮新的历史高度”,梳理历史文脉,汲取前辈经验,辨识理性力量,磨砺综合素质。上海市书协把“海派书法晋京展”作为新世纪以来上海最重要的书法工程,认真征集书法作品,努力疏通法书源流,积极回应历史呼唤,同时体现时代精神。上海的书法家北上北京,南走香港,携上作品,坦陈墨迹,听取八方评论,汇集各家建言,挟裹时代之风,静养后续之力。海上书家渐入迎春佳境:书法艺术是优秀的民族文化,文化需要养育;书法艺术中有精神家园,家园需要呵护;书法艺术有文脉的传承,传承需要生态;书法艺术是历史的成长,成长需要睿智。在香港举办“上海当代书法名家迎春作品展”之际,思绪成诗,特录如下:
海派书风聚华亭,
星河灿烂成一景。
沪上诵读吴昌硕,
后人喜读潘伯鹰。
远绍三代秦汉风,
凸显古时晋唐品。
不重门楣重气质,
拒绝平庸纳才情。
帖之柔转书苍茫,
碑之方峻写松灵。
南北书流融一河,
出碑入帖辟蹊径。
呵护家园志当远,
厚积薄发识乡音。
文脉传承又一程,
迎春时节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