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无疆    
     

前言

你发现,那种东西很重要,但是我不熟悉,那你就要警觉。它对你很可能是非常关键的东西,或者,至少是一种新鲜的、能促进你的敏感、能激发你新的理想的东西。由于重要而你又不熟悉,所以你要去关注它。你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去了解它,最后被它感动,理解它、接受它、把握它,它由此而成为你知识、灵感、才能的一种来源。如果一个人一生这样不停地去做的话,你想想,他会变成怎么个样子?做不做艺术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生随处可以获得成长的机缘。
我们说渴望进入一切,但是一个人具体涉猎的领域总是有限的。在我们能够接触并有可能深入的那些领域,你要竭尽全力。
做任何领域的人都必须有一点精神,都不能只看到眼前的利益。你要看到这个领域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要为它想一想,也为你自己想一想,你在所从事的工作中有没有理想,它与其他相近领域和整个人文领域的理想有什么关系,你愿意为自己的理想和这个领域的理想付出些什么。

邱振中

邱振中,1947年生于南昌。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中央美术学院书法与绘画比较研究中心主任,绍兴文理学院兰亭书法艺术学院院长,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潘天寿研究会副会长,中国美术馆专家委员会委员。著有《书法的形态与阐释》《书法》《中国书法:167个练习》《神居何所》《书写与观照》《当代的西绪福斯─邱振中的书法、绘画与诗歌》《愉快的书法》《状态-Ⅳ》(诗集)等,在中国美术馆、瑞士日内瓦、日本奈良、美国洛杉矶等地多次举办个人作品展览。
行者无疆,是说行走的人、实践者不会受到任何界域的限制。邱振中教授就是这样一位在哲学、文学、艺术领域优游行走并有所得的思想者、艺术家。他用缜密、严谨的思辨和表述,指领我们思考与前行;他用勤于实践和不断否定自我、修正自我的精神,不仅让我们看到了许多精彩的融合传统元素的书法作品,还让我们欣赏到了具有重要意义的现代书法、绘画作品;他用不断追求最高理想,并努力去实现理想的精神,成为我们的榜样和动力。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时代,邱振中的努力,让我们在观察、聆听的同时,获得进入人类理想的生存状态的信心。
 

    邱振中

 
 
  采访实录    
     

宋涛:论坛题目选取“行者无疆”,是因为邱老师不光是在书法理论与创作方面成绩斐然,而且在诗歌、绘画创作中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面目。您作为一位“思行合一”的高人,如何理解“行者无疆”?

邱振中:人们在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会说到各种艺术之间的关联,它们肯定是有关系的,比如说敏感、想象力等,在这些方面,各种艺术对它们的要求都是相同的,都是要求尽可能高的水准,但是我更多的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比如说,你对戏剧、对诗歌的感受、修养、认识,要转移到你从事的绘画或者是书法上来,说实话,不容易。它们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联系。
当你面对一个不同的艺术领域时,首要的任务是进入这个领域,尽可能深入地感受它——不是作为一位书法家去感受它,而是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对戏剧、对电影、对诗歌无限热爱、渴望的人去感受它。在你达到深刻感受之前,它实际上跟你的书法没有太大的关系,这时你的任务仅仅是深入作品,当你真正进入电影或者诗歌以后,那种艺术中最微妙、最深刻,那种艺术中最高水准的东西,感染了你,同时它也就改造了你,让你在敏感、想象力、审美趣味等方面获得了滋养。如果一直这样做下去,你就会逐渐成长为一个被各种艺术的最高水准调养、改造过的人,一个具备一流艺术修养的人——而不管这个时代的书法和书法家到底在当代文化中处于怎样一种状况中。是这样的一个人,再来做书法,再来做各种艺术。各种艺术之间的关系,一定要通过“这个人”才能连在一起。实际上,艺术最本质的东西也就是改造人,让人上升到一个特殊的状态中。我想,一个这样被改造的人,随便做什么,都会不一样。

宋涛:潘公凯先生评论邱老师说:“即是是接续传统的书法创作中,我们也能感到支持他的广阔的背景”。邱老师“广阔的背景”的形成及其影响是不是也是和刚才所谈的有关联?

邱振中: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如果一个人对艺术有这种认识,那就不会局限于自己所从事的专业,以及自己开始接触艺术时朴素的兴趣,古今中外所有你有机缘去接触并打动你的东西,你都会动用你自己所有的敏感,敞开胸怀来感受、接纳。换个角度来说,融入。实际上,它也就改造了你。一个人仅仅被一种东西改造和一个人随处都可能接受启迪、改变质地,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我想潘公凯先生指的大概是这种意思吧!

宋涛:邱老师在接受《中国教育报》的采访时说:“我愿意深入感动我的一切。”感动对于一个艺术家非常重要,刚才邱老师也谈到感动与感受。正是因为艺术家对外在世界的体认和反观内心的叩问,才产生如此丰富多彩的文化艺术。邱老师,您认为感动前的感受对文学家、艺术家的作用是什么?具体的感受又如何理解?

邱振中:人的敏感有程度的差异。一个热爱艺术、从事艺术创造的人,他的敏感也是随着生命的进程、随着对艺术的深入而不断变化的。人的敏感在不断变化,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敏感可以调整、可以造就。——明确了这一点,我们再接着说。——我们面对熟悉的事物,比如唐诗,比如李白的诗作,你很容易兴奋,但是当我们碰到不熟悉的东西,你就难以被感动,因为陌生嘛。你慢慢地进入——这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考验,都是一个新的起点。这个起点在你的心中。你通过各种信息——比如通过别人的介绍,或偶尔接触到的有关文字,你发现,那种东西很重要,但是我不熟悉,那你就要警觉。它对你很可能是非常关键的东西,或者,至少是一种新鲜的、能促进你的敏感、能激发你新的理想的东西。由于重要而你又不熟悉,所以你要去关注它。你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去了解它,最后被它感动,理解它、接受它、把握它,它由此而成为你知识、灵感、才能的一种来源。如果一个人一生这样不停地去做的话,你想想,他会变成怎么个样子?做不做艺术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生随处可以获得成长的机缘。这样的人,我想,应该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于志超:那邱老师的意思是不是不断地进入到陌生的领域,再去了解?

邱振中:话是这么说,但是世界非常大,如果所有的领域都要进入的话,生命太短暂,来不及。所以这是一种心态,不大可能所有我们关注的领域都能进入。举一个例子,我很喜欢戏剧,但是由于生活环境的限制,我接触表演、演出不多,我对戏剧的了解基本上局限于阅读剧本,这样对戏剧的感受是很难深入的。你必须看演出,看优秀的导演和演员的作品。但是我没有这种条件。这是人的局限性,生命的局限性。
我们说渴望进入一切,但是一个人具体涉猎的领域总是有限的。在我们能够接触并有可能深入的那些领域,你要竭尽全力。
即使面对我们有条件深入的领域,还有时间和精力的问题。这里的取舍,有时候也是很困难的。
这个问题涉及到人的本质问题:你所从事的专业和你喜爱的所有东西之间的关系。很多人不只是热爱自己的专业,看你怎么调适。有时候感觉有矛盾,有时候相得益彰。

宋涛:邱老师曾说过,“书法是一门关于语言的艺术”。关于中国语言的性质,有“言不尽意”的表述,虽然说“言不尽意”,但在邱老师的理论研究中,您一直在努力,让“言”尽可能的达“意”。

邱振中:最近拍了一个专题片,其中我说到阅读。阅读的本质是通过书籍对尽可能广阔的精神世界的痴迷。这里强调的是两点:其一,无限的广阔的精神世界首先存在于书籍中;其二,对书籍的痴迷。这是我对书籍,对精神生活的认识。
片中还谈到写作,写作是通过不可思议的努力把那些几乎不可表达的东西说出来。我强调的是:其一,表达的对象是那些“几乎不可表达的东西”;其二,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困难。许多人表达得太随意。我有时也愿意读一些轻松的文字,但人不能只读这些东西。

宋涛:邱老师的思考是“无中无西”、“无古无今”,就像是“在月球上观看地球上发生的一切”,高空俯视,这样一切深藏和隐蔽的东西都能剥离开,都可看得清楚。您对当下有些“中国艺术用西方思想无法解决”的论调如何看待?

邱振中:我得先纠正一下。你说“一切深藏和隐蔽的东西都能剥离开”,这是做不到的。人有一个感觉的世界,我们感觉很多东西,我们还会去思考其中的一部分,思考得不那么成熟的我们可以讨论,思考成熟的可以加以表述——这样,就人类自身而言,有感觉、思考、表述这样三个范畴。这三个范畴所包含的东西永远不会完全重合。
不是感觉到的东西都可以说出来,事实上,你说出来的东西永远是你感觉到的东西中极小的一部分,是你已经思考得比较透彻、并且能够开始去说的那一部分。跟你整个感觉世界比起来,它是很小的一部分。
此外,还有一些人类感觉不到、处于人类感觉范围之外的东西。

于志超:除了论文以外,还有什么其他(表达的)途径?

邱振中:各种文学创作。

于志超:书法是不是途径之一?

邱振中:刚才宋涛说的是用语言表达。语言表达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理论,一种是文学。两者我都有一些体会。它们都很艰难,特别是理论。
我们先说理论。它表达的是我们整个感觉世界中的一部分内容,能够被纳入理论范畴的,是能够被清晰地陈述的部分,其它的都留在混沌的状态中。别人看了我的文章,会说:“哎哟,你真理性!”但他们不知道,论文只是我能说出的那一部分。我一定要有把握,才会去说的。我的文章中所表述的,只是关于艺术的很少的一部分内容。我感觉、思考的,远远超过我表述的范围。
诗歌里是另外一种说法,说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接下来我们来说说你刚才提到的,“中国艺术用西方思想无法解决”的观点。
比如说,这个屋子装的都是你的感觉,对某一事物的感觉,而你在一旁思考这些感觉。你会就此提出无数问题,但是最后你发现,只有几点是你想得比较清楚,而且有把握说清楚的,但是这一屋子装的,大部分都不能说,没法说。我们思考过的问题无数,但是能做成理论的极少极少,可能百分之五——百分之十,那已经是极限了。你明白吗?这只是一个大致的比例,实际上是极少极少的一部分。——好了,当我们开始说我们对这个茶壶,或这块木板的感觉时,你知道有多艰难。你可以用你掌握的所有的方法试着去说它,比如说苏轼用过的,孙过庭用过的,还有项穆用过的、康有为用过的,还有苏格拉底用过的、黑格尔用过的,你都可以去试试,结果发现都很难说出你的这种感觉、这份思考。你只得自己想办法,这里取一点,那里取一点,或者自己再发明一点——最后想办法打造成一个可以用来说它的工具,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开始说它,说得不好再修改,不好,再修改。——我有一篇论文,做了七年,那你说,在这里用的是西方的方法还是东方的方法?都有。它们早已在这种反复的磨合中融为一体。
对于一种思想、一种理论,检验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它在已有的认识之上,是否提供了新的见解,这种见解是否重大,是否为思想的推进开辟了新的道路。
至于说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我想,现在没有一篇论文仅仅是运用“东方的思想”。——我们都读过一些不同专业的论文,不论什么专业都是这样。如果不用“西方的那种说法”,在中国,你说不清经济学,也说不清现代政治学。如果你在联合国大会发言,用的是庄子的表达方式,那谁听得懂?——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对,就是说,问的人有问题。我想,这样大致已经说清楚了,我们要说出一些艺术中的感觉之难、之少。如果你要限定只能用“东方的思想方式”去说,那我就听听,你能说出什么东西来,怎样说出在《历代书法论文选》里我们没有读过的内容。让你说,我愿意听。

 

宋涛:前段时间有一个比较火爆的动画片,叫《功夫熊猫》,虽然是美国好莱坞拍的,但我感觉阐释中国哲学的有无之境,还是挺好的,感觉比中国的动画阐释的还好。

邱振中:我没有看过这个片子。
问题在于,东方、西方、古代、现代、传统、后现代,这些全是我们用来切割“存在”的一些概念。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实际上都不是按人们掌握的概念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的,人们只是为了认识的方便,所以把它们切割开来。我们应该尽量设法回到那种初生的,从未被说明之前的那种状态,从那里找到从来没被人说出过的感觉,再想方设法用准确的、直接了当的语言说出一些东西来,所谓方法便包融于其中。这种工作之艰难,新鲜、重大思想之罕见,人们根本就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去盘算,我们使用的方法是不是“纯净”,鉴定思想成果的唯一标准是,它是不是推进了我们对一种事物的认识。

宋涛:“生活在此时——29位来自中国的当代艺术家”,这是邱老师多年前参加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展览,其意义深远。在对待传统书法问题上,国内有不少人“厚古薄今”,“生活在此时”可以说对他们的认识有了一个大的开阔,如杜甫言“不薄今人爱古人”。邱老师如何理解当代书法学人的“生活在此时”?

邱振中:你说的是书法界的艺术家还是学者?你说的“学人”,应该是指学者。——你问的是他们现有的生存状态还是应有的生存状态?

宋涛:艺术家和学者应有的生存状态。

邱振中:应有的生存状态——你这样问的话,我们就谈理想主义;如果你问的是实际的生存状态,我们就谈现实主义。
理想主义,作为一个领域的艺术家,特别是作为一个与传统关系极为密切的文化领域的学者和艺术家,第一,你要深入既有的传统,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深入是非常不容易的,不是说你知识多了就深入,你有一点感悟就深入,不是的。到底什么叫深入,要专门的讨论,这是第一点。我们这是说深入的重要性,以及深入之难、真正深入的人之少。
第二点,你还必须对这个时代的各种学术、艺术有所了解——了解还不够,要熟悉,最好是精通其中某些分支和块面。为什么要提到“精通” ?因为一个人在某个领域工作,这个领域有它自己的历史,如果你解决了这一领域别人没有解决的问题,你对这一领域就有所贡献,但是这种贡献很可能跟整个时代的文化还是没多大关系。如果你希望你的工作与这个时代发生关联,你就要对这个时代有所了解。你是做文化、做思想、做艺术的人,你必须关心这个时代思想、文化领域最优秀的人物,他们是怎么想的,做了些什么,用的是什么方式——你要了解。而且这些领域中,哪个领域处于前列,哪个领域对当代文化做出了真正的贡献——我不是说对本领域的历史做出贡献,而是对当代文化做出贡献——你要向他们学习,用它们的成果来丰富自己。这样的话,你就可以站在这个时代一流的感觉和思想的平台上,来做你自己的专业。这是个简单的道理,但是要做到这一点不容易。做到的人不多。
第三点,做任何领域的人都必须有一点精神,都不能只看到眼前的利益。你要看到这个领域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要为它想一想,也为你自己想一想,你在所从事的工作中有没有理想,它与其他相近领域和整个人文领域的理想有什么关系,你愿意为自己的理想和这个领域的理想付出些什么。
我想主要是这三点。

宋涛:邱老师,您能简单的介绍一下“生活在此时”那个重要展览吗?

邱振中:这个展览是2001年文化部和德国国家现代美术馆合作的一个项目,策展人来自三方,德国国家现代美术馆馆长、中国美术馆馆长范迪安,德国另外请了一位法国独立策展人。三方共同挑选作品。这个美术馆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当代美术馆之一,此前没有中国艺术家在这里展出过作品。这个展览一共展出29位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其中大部分是影像和装置作品,平面只有我、刘庆和和喻红三个人的作品。
我参加展览的作品是《日记》,一件大作品,高180厘米,宽540厘米,上面是我在十个月里每天的签名,签名下面写着日期。这是我1989年个展的作品,创作时间是1988年到1989年之间。

宋涛:最近大家认识到了“日常书写”的重要性,《兰亭序》《祭侄稿》也是在“日常书写”中产生,邱老师认为“日常书写”在当代书法语境下的意义与作用是什么?“日常书写”是不是在他人认为的“三个不可能的世界”里面?当代人在现代语境及生活状态下理解“日常书写”,有没有偏失或错误的理解?

邱振中:我谈的“日常书写”,都属于过去的范畴。我谈的是“日常书写”对中国书法传统形成的意义,对奠定中国书法基本性质的意义,对书法发生、成型的那个阶段的意义。日常书写对中国书法的发生,对中国书法基本性质的确立,极为重要,但是在书法发展过程中,日常书写的意义一直在改变,而且是渐渐地退出它核心的位置。例如在东晋、在唐代,日常书写不断造就伟大的作品,如《丧乱帖》《祭侄稿》,到北宋,还可以见到《黄州寒食帖》,但是到后来,我们就见不到这一类作品了。其中的原因,一是日常书写所使用的方法越来越简化,由此无法产生技艺高超、包含丰富变化的作品;此外,书法所包含的艺术价值、文化价值和经济价值已经深入人心,人们再也无法回到不计得失的书法创作,书法创作与日常书写成为两种心理背景完全不同的活动。
到了明代、清代,两者的差距越发明显。即使是最出色的书法家,他的日常书写与他的优秀作品之间,水平差距很大。比如说大家都熟悉的王铎诗稿,当然,人们都觉得这是大书法家的作品,满怀敬意,但是你仔细看看他的用笔,与他最好的条幅、手卷比起来,就太草率了,用笔太简单。这是为什么?我也看过董其昌的一些信稿——古人重要的信件都要起个稿,再抄一遍,这些信稿与他的代表作水平不能相比。董其昌也说过,拿起笔就要起“矜庄想”,就是说拿起笔就要想到,这个是要传世的,要非常认真地对待。——你想想,晋人、唐人会这样吗?不会。
今天也有书法家提倡毛笔的日常书写,当然,作为一种建议,一种主张,没有什么不好,但是要让一位书家通过毛笔的日常使用,回到前人那种在任何书写中不计较得失的状态,恐怕不太可能。

于志超:那邱老师觉得一个所谓的书法家,他日常书写写得比较差,他认真书写的时候能成为一个好的书法家吗?

邱振中:有可能。我刚才说到的王铎不就是这样吗?

于志超:我看到一些王铎的诗稿,用笔是相对简单一点了,但还是挺好的。

邱振中:我们对于这样一个时代的代表性书家,所谓的“好”,要求就很高了。如果是一位普通的“善书者”,写成那样可以说不错,但是一位伟大的书家,写出那样的字迹,我认为是不够的。你再看看《祭侄稿》,一比就知道差异在哪儿。可以断定,颜真卿写《祭侄稿》的时候,肯定没有去想关于书法的事儿,但那就是杰作,伟大的作品。王铎做得到吗?董其昌做得到吗?做不到。

宋涛:有人说邱老师是在“酣畅淋漓地享受思辨的乐趣”。邱老师认为思辨对您的生活、学术、工作的影响是什么?

邱振中:那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前不久,和朋友谈到一个人全面发展的问题。全面发展,就是说作为人——不谈你作为一位书法家,还是一位电脑工程师,这是你的专业,如果不谈所谓的事业、前途,就让你凭自己的兴趣自由发展,同时给你提供所有的条件,你会怎样去做?你对所有感兴趣的东西,都会去努力,喜欢钢琴就去学钢琴,喜欢印章就去刻印章,对哲学感兴趣了,你就会学着去写有关思辨的文章,写论文。一个人在感觉、语言、视觉、想象力、思辨——所有的方面,都会有欲望,只不过是机缘,或者是那种社会的影响——别人告诉你,要专心搞你的专业,别的要放一放,这样你才会慢慢做到一种东西上去。
从人的本质上来说,感觉——直觉,以及理性的同时发展,是正常的欲望。对于我来说,这两种欲望,从没有放弃任何一种。剩下的问题就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发展这些,这是个问题。假如说,最后让你做到一位哲学家的高度,同时又让你做到伟大诗人的高度,你愿不愿意?我想,没有人不愿意。这是个可不可能的问题。所以,换一个角度来说,在一个人有限的生命中,有没有可能让这两个方面同时推进(且不说到达什么高度),同时又互相依存?我一直在探索这些问题,并且有一些体会。这些体会中,重要的一点——极端重要的一点,就是一个人的敏感和学习能力。如果你花二十年才学会做诗,那你就没有办法。如果两年就能抓住诗歌的核心,三年你又对哲学有所领悟,你一生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当然,我讲的是理想的情况。
这两年,我思考的一个中心问题,是天才的问题。我觉得自己有很多收获。
我一跟朋友讲天才的问题,大家就会说,天才嘛,那跟常人不一样,那种人非常非常少——言下之意,那跟我们每个人没有什么关系。像莫扎特,哪一位爱好音乐的人会想到去做莫扎特?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要讲的不是这个问题。我要讲的是一般的才能,或者是中等的才能,或者说我们这样的才能——假如我们还有一点才能的话——和莫扎特那种才能之间的关系——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连通的道路?我的结论是:有的。
所谓的天才,就是他能很快地抓住事物最核心的东西。这样的例子不少。我手边有一本短篇小说集《夏屋,以后…》,一位德国女作家,不到三十岁时,用一年时间写出的九个短篇,杰作。作者无疑是一位天才。——我关心的是这个问题:我们能不能花五年、十年,甚至一生,抓住事物最核心的东西?

宋涛:邱老师总是在别人认为不可能的地方设法找到它的可能性。

邱振中:事实上可能性总是存在的。
我们都知道天才的表现是什么,二三十岁,一下手就能创作出伟大的作品。但是更多的人是在五十岁、六十岁写出伟大的作品,那些作品不见得比那些二三十岁人写出的杰作逊色,事实上,往往还更深刻一些。现在我要问,他们是不是天才?应该是。但是我们再想一想,这两类天才的差异是什么?你一思考,就会得出很多有意思的结论,这些结论对于我们自身,对于教育,都是很有意义的。
这就是我们思考天才问题的目的。

宋涛:邱老师,天才是不是也是一个“情种”, 世界万物都容易让他动情?

邱振中:“情”只是一个方面,是我们所谈的人类精神生活的一个方面,还有很多别的东西。精神生活不仅是“情”。当然,如果我们把它理解成热情的话,那是永远不可缺少的。

宋涛:邱老师最近的展览有六十件作品。第一次见邱老师的作品是2006年,中国美术馆当代书法名家提名展,有五十六位书家参展,邱老师是中国美术馆专家委员会委员,展览开幕当天,邱老师在签名簿拿毛笔签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邱老师的运笔及留下的墨迹,可以说是感动了我。这次再看邱老师展览的作品,第一眼看到海报上的一幅草书作品,让我感受到了孙过庭《书谱》中所说的“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不是玄虚的东西。从邱老师的草书作品中可以体会到自然万物之情态。可以说,邱老师的草书有让人感动的魅力与赋予人联想、想象的能力。邱老师您认为草书创作应该具备哪些条件?

邱振中:我学习书法,走的是一条非常艰难的,跟一般人不一样的路。
读研究生之前,我对书法已经怀有一种理想,那种理想直接来自古代杰作。这里就带来一个极大的困难。因为每个时代的书法,都是受前面那个时代影响最深。所谓追慕古风,实际上只是追随被前一时代改造的传统。书法是一种要去实际操作的东西,老师怎么动作,聪明人一看就能上手,但那种东西会影响你的一生,如果老师是一位杰出的书家,那你会有一个不错的起点——只是起点,如果老师自身就有问题,那你要花很多时间去摆脱一种东西,它甚至困扰你终生。
我从高一开始,自己练习书法,作为毅力的训练,但对书法逐渐形成一种朦胧的理想,很长时间,心目中只有古代的那些杰作,如东晋和唐代的某些作品——没有过渡,没有桥梁。但是,自己独立追随遥远的时代,几乎是个不可到达的目标。这段路,我差不多走了三十年以后,才感觉到有了一点收获。2005年,我决心集中精力对自己的草书重新进行调整。三年中,阅读、思考、训练,可以说没日没夜,2007年终于创作出一批作品,那就是美术馆编的作品集里那批草书——《书法报》刊登的是其中一件。经过三十年,才获得一些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笔触、空间、气息。很艰难,但是这种收获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宋涛:邱老师,您觉得您草书中特别能打动人的神情、要素在那?因为我看了您的作品,有内心的感动和激动。

邱振中:你说到“打动”,这种话只能你来说,我是不知道的。我能说的,只是我自己怎么从一点开始——刚才讲的,实际就是这句话:永远盯住最伟大的作品。稍差一点的作品,你都不要去理它。
你这样的问话,我是当事者,我没有办法回答。一位艺术家,他看到自己的进步时,肯定有欣喜,但我现在不能太多的跟你说这种欣喜——这是实在的话。它只能留存在我自己的心里。我能说的就是——来之不易。
我的经验:第一,要盯住最伟大的作品;第二,无限细致地向伟大的作品学习,无限细致;第三,极端刻苦。

于志超:很少人能做到。

邱振中:这个刻苦,根本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那样。

于志超:或者有的人很刻苦,但是他的路子错了。

邱振中:路子不对,越刻苦越糟糕。路子对,你有敏感,还要极端刻苦。那种刻苦——举个例子,就说熟练吧,熟练是必须通过刻苦才能到达的一个点。

于志超:邱老师怎么训练的,能否透露一下?

邱振中:大量、细致,无限细致。

于志超:细致是不是对经典的详细的解读,每一个细节的解读?

邱振中:对。你得去发现,其中有无数可以给你启发的地方。一件范本,如果不能让人做到这一点,它就不是杰作。
任何领域的成功者,必须是一个不断锤炼自己敏感的人——其中当然包含一些潜在的机智、禀赋。我有多少禀赋,自己不知道,只有通过刻苦的训练才能将它揭示出来。
再一个就是想方设法训练自己。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我的方法对你并不一定适用。
第三,就是勤于思考。面对杰作,既阅读,又训练,又思考,缺一不可。一旦开始思考,就会有很多的体会。我读书、思考的心得,通常会写在日记或读书笔记里,但体会不断涌出,日记、笔记里写不下了,我就会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单独地做“诗学笔记”和“草书笔记”。

于志超:可以出上一本邱老师的“诗学笔记”、“草书笔记”。

邱振中:想得太多了,日日夜夜都在里边。
唐代狂草杰作没留下几件,《古诗四帖》《自叙帖》《大草千字文》等,也有好处,让你面对一件作品反复地看,反复地思考,也许,每一种都可以写下一册笔记。

于志超:如果学习草书,还要看“二王”的草书?

邱振中:对。但“二王”要分开说。王羲之的草书是草书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今草”,或者说“小草”的代表人物;“阁帖”中王献之的一批草书被认为是赝品,但那是狂草形成时期的重要作品。

宋涛:邱老师主办了四届“兰亭论坛”,第四届的主题是“当代艺术中的文字与书写”,邱老师是如何定义它的?

邱振中:已经举办了五届。
不是今天创作的所有艺术作品都叫“当代艺术”,“当代艺术”特指具有前卫精神的一些作品,它又叫“前卫艺术”。二十世纪以来,当代艺术中有很多与文字、书写有关的作品,它们已经成为当代艺术中一个特殊的类别。
在当代艺术中,使用文字的方式很自由,它可以通过书写,也可以不通过书写,用美术字或印刷字体;有时它使用书写的线条、笔触,而不用文字,但它与文字书写,与书法,仍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书法家一般不关心这些作品,但当代艺术——不仅是与书写、书法有关的部分,所有当代艺术,都可能对书法家的感觉方式产生影响,而书法创作和书法研究的深入,也可能为当代艺术提供重要的启示。

 

   认真听邱老师的“思辨”,也是享受思辨的过程!


   志超兄在和邱老师交谈时,说起了邱老师身后的绘画,这是邱老师学术、思辨、实践世界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


   博览群书


   凹进去的书柜空间,是阴面,不正像邱老师的学问一样,独守寂寞,光照大众么!.


   阳台上的花布衫


   客厅的小柜子简洁古朴


   对茶,我了解不多,但志超兄告诉我邱老师给泡得是上品茶,看颜色,像红酒一样。


   采访邱老师之前,也是诚惶诚恐,毕竟是真正的大家。


   采访人:宋涛

宋涛,1984年生于山东阳谷。2003年—2007年就读于聊城大学,攻读书法教育专业,获文学学士学位,2007年—2010年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攻读艺术学(书法方向)专业,获文学硕士学位。供职于荣宝斋,为荣宝斋出版社编辑、北京友于书社社员。
编辑图书画册几十余种,如《当代中国书法论文选》五卷本、《当代中青年书法家创作档案》(50册)、《中国书法研究丛书》等。
书法作品及文章多次在《中国书法》《书法》等报刊发表。
书法作品被中纪委、中石油等机构收藏。
入展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翰墨石鼓—全国书法名家邀请展”。
荣获2004-2005年度“山东省优秀学生”。
荣获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2010届毕业生“最具潜质奖”。

个人网站:http://songtao.shufa.com/

  邱振中作品集    

 

龚自珍已亥杂诗

李颀古从军行

王昌龄塞上曲

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

 

顾况题叶道士山房

集句跋徐冰《芥子园山水卷》

   
 

通过访谈我深深体会到了邱振中教授传统书法艺术思想背后的支持他的“广阔背景”。严谨的书学思想体现了他对书法艺术的虔诚。开阔的书法视野使我们看到了其背后书学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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